• 道 家 文 化 研 究 •


陳鼓應 / 主編

 


 緣 起/( 文) 陳鼓應

  在我上大學之前,從私塾、小學到中學,所讀的盡是儒書。大一時修的中國文化課程,依然是習誦《論》、《孟》之作,傳統文化被窄義化而為儒家文化。因此,青年時代的我,在儒學禮治規範網中常有呼吸困難之感。(儒家思想空氣的單調、沉悶和乏味,是我喜歡具有酒神精神的尼采生命哲學的一個最主要的內在驅動力,也是我愛好《莊子》的根本原因之一。)我上研究所時,偶然的機會接觸到《莊子》的原著,這才使我認識到中國文化原來別有天地。

  莊子思想的每一絲半縷的哲理,都深深地吸引了我。其後由於研究莊子,而旁及老子、墨子、韓非子、管子等各家的著作,從而進一步了解到中國傳統文化原來是多元並起、多元發展的格局。可是長期以來,在我們的學術園地裡,對於傳統文化的研究,一直帶有很大的偏頗:人們常把中國文化簡單化為儒家文化,而孔孟之道以外的廣大的思想園地,總是受到有意無意的忽略。

  在大學修習西方哲學史課程時,威伯(A.weber)的《西洋哲學史》為必讀本,深澳難懂的文德爾班的《哲學史教程》則被列為參考書。威伯的書開頭就說:「哲學是對於自然界的全部的研究,是期望對事物作一種普遍性的解釋。」還說:「在哲學中,人類的心智在於超越紛雜的現象,探討原因中的原因,來解釋整體世界」也就是說,哲學是從表象世界中探索根源性的東西,思索那「唯一的整體」(The All-One)。晚近著名的哲學史家考卜勒斯頓也說:「人類從事於理性的反省,在哲學的早期,首先引起人類注意的是作為整體的自然界。」文德爾班則則說:「哲學的每一個偉大體系,一開始著手解決的都是新提出的問題。」他還說:「經驗中事物互轉化--這個事實激起了最早的哲學思考。」

  「最早的思考」,無論是思考「經驗中事物互相轉化」,或是思考「整體的自然界」,以及對根源性問題的探討--從專業性的哲學觀點來看,中國的「哲學的突破」是始於老子,而不是像有的學者所說的始於孔子。

  羅素在他的《西於哲學史」中也說過:「他們自由地思考著世界的性質和生活的目的,而不為任何因襲正統觀念的枷索所束縛。」依這個看法,最早從事「世界的性質」的也是老子而非孔子。

  也許人會說我這是根據西方哲學的標準來評價中國哲學,而沒有考慮到中國哲學本身的特殊性。當然,我也考慮到這個問題。事實上,在中國,哲學問題的發生,與西方、印度不無共通之處,所謂「究天人之際」不正是中國哲學的基本課題嗎?不同的只是它們各自運用的方法和對問題的答案。中國哲學當然有其特殊性。當代中國哲學史家馮友蘭先生在《中國哲學簡史》中曾說:「我所說的哲學,就是對於人生的有系統的反思的思想。」他進一步說:「哲學史必須進行哲學化,......宇宙論的產生,是因為宇宙是人生的背景。知識論的出現,是因為思想本身就是知識。......哲學家所說的宇宙是一切存在之全。」以這界說來看,中國「哲學的突破「亦當始於老子而非孔子。

  多數學者都認為中國哲學的特點是人生哲學。即使從人生哲學的角度來衡量,老莊思想,也遠比孔孟為高深。

  然而,長期以來,由於受崇儒風氣的影響,道家哲學一直得不到應有的重視。在歷史上,儒家之成為官方哲學,道家之成為民間哲學的分野也至為明顯。自本世紀二、三十年代以來,一些在學術上有巨大影響的崇儒學者,有意無意地模糊了老子其人,而且把老聃自著的《老子》挪後,以降低「中國哲學之父」老子在中國哲學史上的開創性地位。其實,老子的道論不僅建立了中國哲學史上第一個相當完整的本體論與宇宙論的系統,而且,其道論成為中國哲學內在聯繫的一條主線。--這是道家之所成為中國哲學主幹地位的關鍵因素。

  老子以後,道家學說蓬勃發展,於楚產生莊子學派,於齋形成稷下道家(黃老思想為其核心),而且蔚為戰國中後期「百家爭鳴」的主流思潮。後者思想界中獨佔數百年的主導地位,前者則以莊周個人的大智大慧為中國留下了空前而且絕後的創作。《莊子》是高度融合哲學、美學、文學於一身的著作。環顧先秦諸子,實際上大多屬政論之作(或只是在政論之中,或多或少地含有哲理)。在先秦諸子中,像《莊子》那樣純粹地含有哲學的思辯、美學的韻味、文學的風格的著作,可謂絕無僅有。至於莊子思想的思想空間之開闊、精神蘊含之恢宏、生命境界之高超,那更是先秦諸子莫能望其項背的。然而,多年來,我看到學術界談論《莊子》,大多是用一種較為俗世的眼光,從負面的、消極的角度去看待它,或則以芋種規格化的觀點過分簡單化地批判它,而不能理會人類有一種更高的生命情調、精神境界、藝術審美的追求。這就不可避免地使人們對《莊子》充滿了曲解。因此,我常有這麼一個念頭,想創辦一份專門研究道家思想的刊物。

  1•長期以來,許多道家著作常被學界誤判為偽書。不少學者只是根據片語隻字,或少許的孤證,便將整部著作視為「後人偽作」。以先秦著作為例,像《列子》、《尹文子》、《文子》、《鶡冠子》等究竟是否偽書,都有重新考訂的必要。

  2•近二十年來,由於地下古代文獻的出土,彌補了古代思想史上的許多缺頁,修正了古代思想史上的若干重要問題,同時,也為我們了解古代思想史增加了豐富的資料。在出土的眾多文獻中,道家著作在質量上佔有極大的比重。如王堆出土的《老子》帛書甲、乙本,1973年河北定縣出土的《文子》殘簡等。其中尤其以遺失了兩千多年的《黃帝四經》的間世,在思想史上的重要性最為重大。因為以前我們談黃老學派,都是從漢初開始,而《黃帝四經》的發掘,使我們可以把黃老思想的淵源追溯到戰國中期。並且形成一條以《黃帝四經》、《尹文子》、《慎子》、《管子四篇》、《文子》、《鶡冠子》為代表作的從戰國中期到戰國末期的黃老思想發的較為清晰的線索。從思想內容來看,以《黃帝四經》為代表的黃老學派無疑是老莊正宗道家之外的一個較為積極入世的道家派別,它對初的政治社會大著巨大的影響。因而,探討先秦黃老學說的各家人物思想,理清《黃帝四經》與楚越文化或齊文化之間的影響,是一項新的課題。

  3•以道家為主的齊國稷下學派,向為學界所忽略。齊都興建的稷下學宮,經歷一百五十多年之久,形成了中國思想史上百家爭鳴的學術黃金時代。然而,如此重要的一段學術活動,在我們一般的哲學史中,卻只佔了很小的篇幅。近年來,由於山東淄博市《管子學刊》的出版,開展了對稷下學派的討論,這才逐漸引起學術界的重視。

  在對於稷下學派的研究中,我們可以發現,先秦道家是一個極複雜的問題。前人提到儒、墨思想及其派別的複雜性時說:儒分為,墨分為三。而道家發展皂複雜性則更是超過了儒、墨。例如老子、楊朱、列子、莊子之間的異同;例如老子與管子學派之間的關係;例如老子思想如何能如此迅速地進入到齊地,並成為戰國中後期主流的哲學思潮?再如稷下道家內部各家之間的異同,這些都有待於我們進一步研究。學者們提到稷下道家時,一般總以宋、尹合為一派,以田駢、慎到合為一派。但根據現有的不完整的材料看,宋鈃、尹文也有所不同,宋鉼是屬於道墨的人物,而現存的《尹文子》卻是一本具有典型性的黃老思想的著作--也就是說,道法思想是它皂主體思想;田駢的著作已完全遺失,難以考索;至於慎到,根據《莊子•天下》所記載的資料與《慎子》殘卷來看,究竟慎到是道法結合的思想人物還是中由道轉法的關鍵人物,仍有待進一步研究。總之稷下這一個巨大的思想寶庫,有太多尚待挖掘的工作。

  以上都是先秦道家陣營內有待探討的課題。此外,儒家皂子、荀子都是在齊文化的思想環境裡受到稷下道家的深刻的影響,尤其是筍子,他的認識論和自然觀都是通過稷下道家把老莊思想移植和改造過來的。那麼,孟、筍與稷下道家的關係究竟如何?儒家在形而上學及其哲學理論思維貧乏的情況下,如何地既排斥,同時又不斷地吸取道家的思想觀念為其營養--總之,在中國哲學史上,儒家的不斷道家化的過程,也是一門有待整理的新的課程。

  4•有些道家的著作長期以來被劃歸為儒學的範圍,如《易傳》究竟是屬於道家還是儒家就是值得理清的一個課題。
在戰國中後期的各學派中,無疑地道家學派--包括以列、莊為代表的南方道家(或稱楚道家),以及宋、尹、田、慎為代表的北方道家(或稱齊道家、稷下道家)--在百家爭鳴中居於主導的地位。戰國時期東齊西秦兩大強國網羅大量人才所匯編而成的《管子》與《呂氏春秋》,就是以道家思想為主體,而吸收儒、黑、名、法、陰陽各家而成的。依我看來,《易傳》亦復如此,它是一部以老莊或稷下道家為主體而融會各家於一爐的著作(由於它是一剖解《易》之作,故可稱之為「道家別派」)。這兩年我在對《易傳》的研究中發現,《易傳》中最重要的《彖傳》和《繫辭》乃是齊、楚文化的產物而決非魯文化之作。根據我個人皂初步看法,《彖傳》主要是借老莊來解釋易學,因此,主囡是屬於楚文化的作品(也有可能是游於稷下的楚人之作);而《繫辭》則無論是依據它的精氣說或者它所包含的思想內容的廣闊性和積極進取的精神面貌,都說明它是屬於稷下道家的作品。因此,澄清《易傳》不是儒學的典籍以及它之屬於道家別派,也是值得我們研究的重要課題。

  5•以道家為思想淵源的、中國本土建立的唯一的宗教--道教,在歐美和日本等地,漸受學界的重視,並已有不少的研究成困,最近幾年,中國學者也開始了對道教的研究,這是一個十分可喜的現象。但是,如何使道教研究進一步深化,如何汲取國外道教研究成果,進而推動國內道教文化的探討,也是我們創辦本刊的一個重要的因素。

  以上是我們創辦《道家文化研究》的主要原因。需要說明的是,上述關道家的各種觀點,只是我個人的觀點。老子說:「有容乃大」,我們辦這個輯刊,同樣要本著這種道家精神,並體現稷下學派含容並包的民主學風。各種觀點,只要論據充足,言之成理,我們都將采納,對於有創新性的學術觀點,我們尤其歡迎。《道家文化研究》還專門設有「言論廣場」,供學者們以書信或者短評的方式發表各種不同的學術觀點。我們希望在各種不同觀點的相互討論中,促進對道家文化的研究。

  《道家文化研究》在籌辦過程中,得到香港青松觀負責人侯寶垣老先的熱誠支持。侯先生年高八十,熱衷於道教事業,他除了在英、美、澳洲興建道觀外,還經常捐贈巨款,資助國內修建道觀。侯先生還在各地做了許多慈善事業,如修老人院,免費為人治病等。1991年春,由於香港道教學院邀請我演講,得以拜見了侯老先生,得到他的慨允,決定由香港道教學院主辦這個輯刊。我們希望《道家文化研究》能成為海內外致力於道家與道教研究的學者的一個共同的刊物。